「多謝你回來。我想,你是唯一幫到他的人。」
「我想,我可以的。」
「你要找的唱片,應該是放在這裡……」
林毅文回來後,社工帶他前往藍奕琛長年租下的迷你倉,倉內放滿一個個儲物箱,箱內放滿一張張CD和黑膠,還有一盒盒Cassette。其中一箱貼上一個標貼:「最愛唱片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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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進藍奕琛個案的社工,一直束手無策。
數個月前,一場大火燒去藍奕琛的蝸居,家中所有東西全毀掉。事發當刻,幸好他不在家,但當他乘車飛快趕回家時,不幸遇上車禍,足足昏迷一個月。醒來後,身體機能尚待完全回復,卻不幸失去大部份記憶,彷佛縈繞在他心裡一切樂與悲,在最終是無復記,就連身邊所有人亦完全忘卻掉。
藍奕琛甦醒過來後,一直沒有人探望他,除了公司上司,但他也只來過一次。從上司口中,社工得知藍奕琛是一名資深I.T. Programmer,他爸媽早已離世,沒有兄弟姊妹,大部份親戚也不在港,現時單身一人獨居。
「阿琛向來孤僻,很少跟同事談及自己,卻老是埋怨找不到旁人留心。」從藍奕琛角度,或許正是他難以習慣地面無數變幻、人面壓迫的空間,才決定獨自一個在世間浮沉。
換過角度看,失憶對藍奕琛來說,或許也是好事,起碼他這陣子遇到的種種苦楚意外,以及昔日落魄人生中交織滿的孤單腳印,沒有再纏在他心內交替。忘掉,總比思憶永久。
上司唯一知道藍奕琛最大興趣是音樂,每天上班,總發現他戴著耳機、開著音樂串流平台聽歌工作,但他大多聽些古怪外國音樂,公司眾人興趣乏乏。
藍奕琛失憶數個月後,終於有第二個人前來探望他。
林毅文到訪當天,社工剛好在場。他說自己是藍的外甥——二人樣貌的確很相似。林毅文向社工承諾,會全力幫助舅父回復記憶。
「文仔,待會我們去哪裡吃飯?」這一天,林毅文再次來到藍奕琛的暫時居所。藍奕琛對身邊所有人同樣毫無記憶,包括外甥林毅文,卻跟他一見如故,今天看似很慶幸再和他會面。
「今天和你去土瓜灣,你小時候成長的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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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瓜灣,位處香港九龍半島中心地帶,過去多年來,卻一直被視為全港最貧窮地區之一,即使它鄰近昔日舊啟德機場。
啟德機場從來沒有帶旺土瓜灣,兩者彷如兩個獨立個體各自生活。機場還限制了土瓜灣的樓房高度,以及為居民帶來飛機起降的煩擾噪音。
自1980年代開始,香港地鐵網絡不斷擴大,惟土瓜灣多年來一直被遺棄於外,直至2021年沙中線通車,土瓜灣終於納入地鐵版圖。
這一天,林毅文帶藍奕琛乘地鐵來到土瓜灣站,從A出口到達地面,二人由聖公會牧愛小學旁的小路,走回大街馬頭圍道。今天的陽光滲著微塵,輕輕暖透著旁邊那個醒目的紅蘋果。
紅蘋果街市是土瓜灣地標,藍奕琛打量了一眼,若有所思,然後緊隨外甥的步伐向前走,沿路眼光戰戰競競在追蹤,不知方向。
「你看,對面學校那邊,和你小時候四十多年前幾乎沒有分別。住宅這邊仍有很多唐樓未拆,但樓下地舖已完全不同了,應該只有『哥登堡餐廳』仍未執笠。」
隨著林毅文的聲音導航,藍奕琛始終不發一言。毅文心想,或許在他腦海內,正努力搜尋有關土瓜灣及馬頭圍道的記憶,只不過暫時不知放了在哪裡。
直至來到目的地德信商場。這個街坊小商場,未住過土瓜灣的香港人,未必知道它的存在。它就是一個普通不過的街坊小商場,賣些民生日用品如衣服,也有賣消費品如電子遊戲、唱片等等。
前來這裡的人,大都份也是土瓜灣居民。亦因為這樣,德信商場盛載了土友滿滿的成長歲月印記。
藍奕琛在德信商場入口處停下,望著入口旁地產舖及曬相舖良久。「舅父,你對這裡有印象?」林毅文試探一問。
藍奕琛靜默不語,卻在商場地下一層兜了一個圈。這裡有一陣舊式商場的氣味,那種混和了不同商品,包括服裝、相片、電腦、食物的氣味,十分特別,而且難以形容。但只要去過這些街坊商場,一定認得這陣氣味。
藍奕琛停在商場內每間商店,沒有最終焦點。再走遍之後,兜兜轉轉,最後還是回到地產舖及曬相舖原點。
「不如上商場二樓逛逛?當年樓上有好幾間賣遊戲機的店舖呢!」
藍奕琛不語,繼續將目光放在地產舖及曬相舖。
「樓下這兩間店舖,當年是一間唱片店,叫『四海唱片』。除了賣唱片,還有得曬相。舅父,當年你有在這裡買過黑膠嗎?」
「……我對黑膠,好像沒有甚麼感覺。」
這是藍奕琛來到土瓜灣及德信商場後,第一句講的說話。林毅文知道,這句說話是真的。
「這個當然啦,你小時候家中沒有唱盤,只有卡式機。你曾告訴我,當年在『四海唱片』買過不少Cassette,其中一餅,更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專輯!」
「Oh really?」藍奕琛附和著林毅文的問題,但他的確忘記了過去一切,包括那張人生最重要專輯。
「你想聽聽嗎?」林毅文絲絲點點計算,明顯為了這次回憶旅程做足準備,他從背囊取出一部Cassette Player,那是近年Cassette Revival推出的潮流新產品。其實他本想在二手購物網買回當年的Cassette Player——那時候大家都叫它做Walkman,但因為時間比較趕,還是先買現成的較簡便。
「舅父,我們找間餐廳坐下,吃點東西吧。」
二人穿過德信商場,走進後街一間喚作「All About Nuts」小店,看上去是一間文青Cafe,內裡散發著濃濃花生香氣。藍奕琛戴上耳機,沉醉在Walkman兩個齒輪轉軸(Reels)轉出來的Analog音樂。這一種Reels,幾乎每個80年代的人都喜愛。
第一首轉出來的歌曲是電子純音樂,只有短短2分鐘,氣氛卻十分緊湊,漸次推向高潮張力,完結一刻,跟緊接第二Cut的前奏,銜接得天衣無縫。
「這一首《美好「新世界」》,是否在說新世界中心?」藍奕琛聽到第三Cut後,問了這問題。他記得新世界中心!
「是啊,就是新世界中心,這首歌描寫80年代廢青無聊在商場高買。歌名來自小說《美麗新世界》。我覺得這首歌好勁,新世界既指新世界中心,亦可以真的指新的世界……歌詞中還有提及東急,全部都已經拆掉了,反而德信商場仍健在!」
「舅父,你可以細心留意一下,這張《石頭記》,有一半歌曲是跟文學及電影作品有關。除了《美好「新世界」》,點題作《石頭記》即是《紅樓夢》;《傷逝》和《一個人在途上》是魯迅和郁達夫的作品;《馬路天使》、《崩裂》及《後窗》是電影戲名。」
「……」
可能因為林毅文一下子說出太多資訊,令藍奕琛腦袋轉不過來,再次陷入沉思?想幫助一個人回復記憶,斷不能太心急,林毅文必需明白一點。
「我很喜歡播著這首《無風的秋季》,淡淡然,帶點爵士味,聽得好舒服。」
林毅文頓時放心不少。原來藍奕琛並非腦袋停轉,只是太過投入《無風的秋季》一曲,才沒有理會他的說話。而更令他驚喜是,藍奕琛記得甚麼是Jazz!
「達明一派也有好幾首歌曲帶有爵士味道,我稍後一拼給你聽!」
「好啊文仔。啊,這首《傷逝》的結他前奏很棒,但又好像有點熟悉,不知我是否曾聽過呢?」
林毅文發出會心微笑,隨即在背囊取出一部白色iPod,熟練地在iPod中央的圓圈轉啊轉,黑白螢幕顯示正播放著The Chameleons的《Tears》,然後遞給藍奕琛聆聽。
「嘩,兩首歌的前奏幾乎一模一樣!」二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文仔,我想趁天仍未黑,在外面天光道、農圃道附近走走。」
「當然好!」林毅文在筆記簿寫下「對黑膠無感覺」、「新世界中心」、「Jazz」、「天光道、農圃道」後,前往櫃檯結帳。
此時,藍奕琛已一支箭步出美善同道,逕自前往天光道的方向裡去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