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美善同道走出來,藍奕琛一支箭步往天光道的方向。
天光道,究竟是屬於貧窮的土瓜灣區,還是高尚的何文田區?
沿著靠背壟道,再前往天光道,沿路但見不少「學神」,他們戰戰競競駕著車子、小心翼翼在街上行走。「舅父,別急著過馬路!」林毅文從後趕上藍奕琛步伐,希望他別要嚇倒迎面那輛正在進行駕駛考試的豐田Prius私家車。
好像從很久以前開始,天光道已成為九龍區學車考車的重要地點。從前這路車輛和行人也不多,安排做駕駛路試地段,也是理所當然。今天的天光道,比往昔多了幾幢偽豪宅。走的人多了,變相更考「學神」們的應變能力。
不過,天光道這一帶街道,卻毋懼歲月期期而過,也懶去理會不同年代的人不斷默默地尋訪,她彷佛被時間凝固了一樣,跟二十年前、三十年前,甚至四十年前幾乎一模一樣。
鄧鏡波學校仍在這裡,其他的或已轉了校名,甚至改變了用途,但一座座校舍仍安然健在。剛好這天正值周末,學生不用前來上學,走在路上份覺靜好。
林毅文沒有刻意帶路,反而任由藍奕琛在天光道四處游走。來到這裡後,藍奕琛舉止忽然變成了小朋友,雖然,他已是一名不折不扣的中年漢。說他像小朋友,可從他的步履、他的神情可看得出,完全地輕鬆自在,有Mood有Fun。他更不時四處張望,活像看著櫥窗內各種繽紛玩具。而整條天光道,便是他的玩具店。
「前面是天光道壘球場,我們過去看看吧。」印象中,壘球場跟天光道是同根生,從一開始彼此已一起存在;反而壘球場隔鄰的板球場,應是後來才誕生。
說來有趣,兩種在香港同不算是熱門的球類運動,竟然同落腳在不太富庶的土瓜灣區,造就天光道這裡多年不變、且獨一無二的氛圍。就算它們最終是離或合也皆自然,一切非注定。
「文仔,再沿著天光道這裡行下去,會到何文田;我們還是折返回農圃道吧!」
「你記得你以前常來天光道和農圃道一帶嗎?」這問題,頓然令藍奕琛陷入沉思,努力嘗試在腦海中尋回相關回憶。他知道自己是個失去記憶的人,也知道林毅文的回來,是幫助他回復記憶,記憶雙親當天的愛。不過醫生說一切急不來,所以他也樂意坦誠面對自己、坦誠面對外甥文仔,他現時唯一可依靠的親人。
「其實我也不太記得,只是覺得這裡很親切,很享受在這裡四處逛…」說著說著,二人已從天光道轉入英才徑。英才徑是一條更安靜的小徑,如果不理會成人進修中心圍牆貼著的中文橫額,要說二人今天流浪遠地、置身在英國某小鎮的橫街小巷,也不無人相信。
「這間成人進修中心,其實是你的母校。」
「是嗎?我看它的建築外貌,根本就是一間學校來!」
林毅文隨之吐出一段段藍奕琛的小學回憶,例如他在學校的成績啊、小息時最愛去小賣部買五毫子一串的魚蛋吃啊、和同學仔在操場踢汽水蓋玩跳飛機、上體育堂用籃球場當五人足球場踢而他負責守龍門……「這些都是你跟我說過的童年往事。」藍奕琛一一細心聆聽,臉上時而疑惑、時而發出會心微笑。
「六年班時候,你還暗戀了一位女同學。但她個子比你高,成績也比你好,你一直不敢表白。」
「哈哈,我和她有拍過照嗎?我有沒有形容過她有多漂亮?」
「應該只有全班合照……我們之後前往迷你倉找找?」
「OK,我們繼續走吧。」



林毅文訴說的舊事舊面貌,似乎未能令藍奕琛感到激動,彷佛全沒有作用;沒辦法吧,唯有在臨離開成人進修中心前,自拍一張合照做紀念,二人便循著農圃道斜坡往下走,返回土瓜灣。
「每天放學,你就是從農圃道步行回家,我帶你行一趟,重遊舊地!」
路途中,林毅文繼續聲音導航:這裡曾是政府合署,今天被地產經紀包裝成何文田地段中產豪宅;夾在馬頭圍道和譚公道中間的「珠江戲院」,乃昔日土瓜灣著名地標,同樣在拆掉後建成私人屋苑;長城購物中心丟空多年,一直未能重開,好像因為業權太分散……直至來到譚公道一間髮型屋門外,吸引了藍奕琛停下腳步凝望。
髮型屋所在的大廈,是一幢舊式唐樓,大廈側邊外牆掛著偌大的「新南風餐廳」宣傳牌——但這間餐廳,早已不存在,還有餐廳旁的「南方書店」。
「這個『新南風餐廳』宣傅牌,應該永遠不會除下來。要將它除下來,可要花不少錢呢!」藍奕琛突然吐出這一句話,一時令林毅文招架不來,不知怎回應好。
「換言之,以前這裡是有一間『新南風餐廳』,對嗎文仔?」
「是啊,不過你以前很少光顧;但旁邊的『南方書店』,你就常常前往。」



土瓜灣的「南方書店」,並非100%書店,反而更似書店+文具店,同時兼賣卡式帶、模型玩具等等;中秋節前,門外更會掛滿一排排燈籠擺賣。
「南方書店」有兩間分店,一間在譚公道這裡,另一間在馬坑涌道。譚公道店比較細小、主力賣書和文具;馬坑涌道店比較大,擺放更多模型玩具。但兩間一入到去,仍會聞到濃濃書卷味,以及文具味。
而卡式帶,通常放在書店入口櫥窗最醒神位置 —— 80年代,流行音樂屬大眾普遍娛樂,但當年已因為土地問題,未必所有人家中有黑膠唱盤。相比之下,卡式機較省位,大部份亦附設收音機功能,所以當年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部,連帶令流行音樂Cassette大有市場;本身並非唱片店的「南方書店」,自然也湊熱鬧售賣卡式帶。
林毅文再次取出iPod,揀選好歌曲後,遞給藍奕琛聆聽。耳機傳出來一段輕盈浪漫的音樂Intro,那是陳百強的《凝望》。
「你在沉迷Band Sound之前,很喜歡陳百強。《凝望》這張你最喜愛的陳百強專輯,就是在『南方書店』買。」
「這裡賣的Cassette數量,其實不算多,通常都是賣那一期最熱門的歌手樂隊,但售價不時比正統唱片店平一、兩元。你說千萬別看輕這一、兩元,對當年零用錢不多的學生哥來說,非常重要!」
《凝望》播放完畢,接著是《超越時空》—— 林毅文回來,就是希望帶藍奕琛超越時空回到過去,尋回記憶。而第三首《迷失中有著你》,輪到藍奕琛深有同感。
「文仔,實在多謝你常常陪我,不然我不知怎算好!」
男人老狗,其實很少會說這些打從心裡的由衷說話,不過藍奕琛真的感謝林毅文。沒有他,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失憶的日子,可能每天繼續如常上班,上司同事繼續對他客氣有禮,卻找不到人生至愛目的焦點。
「傻啦,我也很享受在香港四處逛,香港真的很漂亮,陳百強四十年前已這樣說!」
林毅文隨即打開手機Youtube,為藍奕琛播放《凝望》MV,Danny在香港唱片店識女仔、駕著名貴平治R107開蓬跑車,和女主角來到山頂,他最後說道:「香港真的很漂亮,希望我們有多些機會,回來這個地方。」
林毅文真的有機會回來,他發現香港仍然很漂亮,街上行人仍然很趕忙,但總覺有些地方不對勁,卻一時說不出由來。直接點說,他發現這座城市已經無Mood無Fun。
但最終林毅文沒有說出來,選擇早收心裡。而藍奕琛,他失去了記憶,所以比較幸運。別人經歷過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,他統統忘記了。
今天的他,以重啟視覺,再次體驗人生,和香港。只要他不竭力去喚起昔日種種,放下那些包袱,便會處處感到好奇和新鮮。這時候的他,是一名小朋友,天天努力上課,重新學習和認識這個地方。
而林毅文,則是一名異鄉人。
「MV女主角很漂亮……我暗戀那位女同學,應該和她差不多漂亮!」
「當年的我,相信是一邊聽著《凝望》,一邊幻想她在旁吧哈哈。」
藍奕琛說完後,自己也忍唆不禁笑了出來。不過林毅文知道,他說的都是事實。
藍奕琛真的記起那位女同學嗎?忽然他想到,這不是太重要了。
「今天的一切都很美,我想聽回所有陳百強的專輯!」
「達明一派呢?」
「當然也要聽回啦!」




